在公开场合的表述中,马化腾从未直接提及老子或《道德经》。然而,他的一系列实际举措,却与《道德经》的思想高度吻合,甚至可以说是最契合这一智慧的企业家,没有之一。

2010年11月的一个深夜,当时担任腾讯广州研发部总经理的张小龙正盯着电脑屏幕。一款名为Kik的海外应用引起了他的注意,这款产品上线仅十五天,用户数便突破百万。于是,他给远在深圳的马化腾发了一封邮件,指出移动互联网将出现一种新的通讯工具,很可能对QQ构成重大威胁,建议腾讯立即跟进。

马化腾尚未休息,当即回复:同意,立刻行动。

这封深夜往来的邮件,开启了中国互联网史上最为关键的一次自我革新。其戏剧性不在于判断的精准,而在于结构:一家中国最大社交公司的掌舵者,批准了一位远在广州、编制归属邮箱团队的高管,去开发一款可能颠覆自家核心产品的应用。

这一场景背后,体现了一种罕见的领导风格。马化腾常常给予核心高管极大的信任与授权,助力他们取得卓越成就。但他本人极少召开新闻发布会,极少接受专访,极少谈论自身,尽管每个产品背后都有他的印记,他却仿佛不存在。外界使用微信时想到张小龙,玩游戏时想到天美,谈论投资时想到刘炽平,提及产业互联网时想到汤道生,讨论AI时想到姚顺雨。这恰好契合了两千五百年前老子对最高领导者的定义:“太上,不知有之……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:我自然。”

在公开的言论中,马化腾从未谈及老子或《道德经》。但他的诸多实际行动,却与《道德经》的智慧深度契合,甚至可以说是最契合的企业家,而非之一。

功成而弗居:47.5%

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二章

1998年注册腾讯时,五位创始人共同出资50万元。分配方案为:马化腾出资23.75万元,占47.5%;张志东出资10万元,占20%;曾李青出资6.25万元,占12.5%;许晨晔、陈一丹各出资5万元,各占10%。

这组数字背后隐藏着一个刻意的安排:47.5%。马化腾必须是第一大股东,但必须低于其余四人的总和。他后来的解释大致是:他们的股份加起来要比我多一点,不能形成垄断和独裁的局面;但我一定要出主要资金、占最大股,公司要有主心骨。

对照当时的历史背景,就能看出这个设计有多么反常。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中国民营企业,创始人普遍追求绝对控股,51%是底线,67%才能安心。股权即权力,权力即安全。马化腾在出资最多、公司名字里嵌着他名字中“腾”字的情况下,主动将自己的股份设计成“不足以一言堂”的结构。

这并非数学问题,而是治理理念。《道德经》说“生而不有”——创造了它,但不占有它。腾讯是马化腾创造的,但从第一天起,它就被设计成五个人共同的孩子。此后的发展印证了这一点:张志东打造了QQ的技术底座,曾李青开拓了市场,陈一丹守护了法务行政,五虎各司其职,八年内无人离开。在创始人平均合作寿命不到五年的中国互联网早期,这近乎奇迹。

上市之后,股权继续稀释。目前马化腾持股约8.8%,最大股东是南非的Prosus,但没有人认为腾讯“姓”Prosus。老子第七章早已说透:“后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无私邪?故能成其私。”将自己放在后面的人,反而站在了最前面。

微信成功后,所有的产品叙事都归于张小龙。马化腾是那场胜利的批准者、护航者,但他从未出现在功劳簿上。“功成而弗居”的下一句是答案:“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”正因为不居功,功劳才不会离开——QQ是团队的,微信是张小龙的,王者荣耀是成都工作室的。于是,每一代产品人都相信,在腾讯做出来的东西,名字会刻在自己身上。

太上,不知有之:产品是长出来的

太上,不知有之;其次,亲而誉之;其次,畏之;其次,侮之。……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:我自然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十七章

腾讯成立二十八年,跨越了多个技术周期,打造了QQ、QQ空间、游戏、微信、微信支付与视频号等多个引领时代的爆款产品。对照一个事实:这些定义时代的爆款,没有一个是马化腾亲自规划立项的。

QQ的最初构想甚至在市场推广中差点夭折,是张志东等人将其实现;微信来自广州一个边缘团队的深夜邮件;王者荣耀出自成都的天美工作室;微信红包最初只是一次内部团队的春节试验。马化腾的角色是批准、追问、调配资源,在关键时刻拍板决定由谁主导。用他在2013年演讲中的话说:“其实两个团队都在做,只是最后谁跑出来受欢迎了……我们无线业务部门做出来的东西,不如广州研发中心做QQ邮箱的团队做得好。”

这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“赛马机制”:同一个方向,允许多个团队同时进行,由市场决定谁能存活。这在管理学上近乎离经叛道——重复投入、内部竞争、资源浪费。手机QQ部门当年明确反对微信,因为它直接威胁自身。但马化腾压住了反对意见,让两匹马继续奔跑。

2013年,他在一次内部演讲中把这套逻辑说得很透彻:“怎么样能够给自己多一个准备……做一些可能跟现在已经拥有的业务其实是有矛盾的,不妨尝试。因为你不做的话,你的对手一定会做,还不如自己先试一下。”

《道德经》第十七章描述的四档领导者中,最高一档的特征只有八个字: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我自然。事情成功了,大家说,这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。腾讯的组织形态是这个判断的完美样本——创始人不充当组织的唯一大脑,组织才可能成为热带雨林。雨林里长出什么物种,不是园丁决定的,而是生态决定的。

为之于未有:体温还是暖的

为之于未有,治之于未乱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四章

马化腾有一句在业内广为流传的话:“千亿元公司的没落是很常见的事情,我常说巨人倒下时,体温还是暖的。”

这句话他讲过不止一个版本。2013年,腾讯市值刚触及一千亿美元时,他在内部演讲中的表述更为直白:“我们摸了一千亿美金这个线,其实很恐怖的……前面就倒下几个,好多都那么倒下的,尸体还温着,还是很吓人的。”同一场演讲中,他逐一列举给听众:诺基亚,两千亿欧元市值,四十七亿美元卖掉;黑莓,曾经千亿美金,卖都卖不掉;微软,守着Windows和Office不肯放手,步步被动。

《道德经》讲“为之于未有”,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动手。这句话的难点不在于远见,而在于人性:顺境中的人没有切肤之痛,很难主动放弃既得利益去做改变。马化腾自己点破了这一层:“人在其中没有切肤之痛,其实很难去放弃自己的一些利益,去做改变的。”

因此,微信的故事才值得反复提及。2010年那个深夜,张小龙的邮件说的是“对QQ造成很大威胁”,而QQ是腾讯的基本盘。微信成功了,就等于亲手为QQ安排了掘墓人。三年后回头看,他说得惊心动魄:“坦白讲,微信这个产品出来,如果说不在腾讯,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话,是在另外一个公司,我们可能现在根本就挡不住。回过头来看,生死关头其实就是一两个月。”

生死关头只有一两个月——这是“为之于未有”最好的计量。等危机显现再动手,已经来不及了。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四章的后半句是“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”,所有颠覆性的危机,在毫末阶段都只有一个邮箱团队的体量。区别只在于,掌舵者在那个阶段看到的是威胁,还是机会。

这种警觉一直延续到今天。2018年人民网的报道标题是《马化腾:腾讯没有哪一天是高枕无忧的》。2023年5月的股东大会上,他谈到AI:“我们最开始以为人工智能是互联网十年不遇的机会,但是越想越觉得,这是几百年不遇的、类似发明电的工业革命一样的机遇。”同一场合他还说了另一半:不着急拿出半成品——为之于未有的另一面,是不为抢跑交出半成品。快慢之间,还是那套对水温的把握。

三年之后,水温果然变了,而他的说法也变了。2026年5月的股东大会上,被问到腾讯AI是否已经落后,马化腾给出了一个在企业家中极为罕见的回答:“原来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,后来发现那个船漏水了,现在感觉站上去了,还坐不下去,还是希望船速能快一点。”

同一次大会上,他还有一段更值得琢磨的自述:腾讯不一定是业界最快抓住机遇的,但“不能看着别人在那边做就随便跨过去,抢别人的地盘,过去我们也抢过但后来基本失败了”。

这两句话连起来,“为之于未有”就露出了它最难的那一层。老子的原话后面紧跟着四个字:“治之于未乱。”——可在AI这件事上,腾讯并没有做到“未乱先治”。2023年它以为看清了方向,此后一两年才意识到船在漏水,那段时间正是DeepSeek以极低成本震动全球、阿里千问连续迭代、各家模型密集刷新榜单的窗口期,而混元在基础模型上的存在感,一直是外界质疑的部分。

值得学习的恰恰是这份承认。“为之于未有”不是一种永不犯错的预言能力,而是一种发现了漏水就立刻改航的能力。腾讯的反应是工程式的:2025年12月升级大模型研发架构,新设AI Infra部、AI Data部、数据计算平台部,把最懂模型的人放到最关键的位置上;2026年二季度,研发支出272.8亿元,同比增长35%,资本开支527.8亿元,同比增长176%,绝大部分流向算力。一家已经赚了几十年钱的公司,愿意为了一个自己承认“坐不下去”的位置,重新押上真金白银,这是“为之于未有”的成年版本:不是少年英雄的前瞻,而是守成者的止损与再投入。

老子第六十四章的结尾是十六个字:“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。”慎终如始,像开始时一样谨慎地对待结尾。腾讯的AI故事还没有结尾,但它至少证明了,一个体量巨大的组织可以在自己最舒服的时候,承认自己站得不稳。

曲则全:从大树到森林

曲则全,枉则直。……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二十二章

2010年11月3日,腾讯发布了那个著名的“艰难的决定”:装360,还是装QQ,用户二选一。3Q大战以腾讯的胜利告终,也以腾讯的惨败载入历史——赢了对局,输了整个舆论场。一家用户数亿的公司,一夜之间成了“全民公敌”。

多数企业家的本能是乘胜追击或委屈辩解。马化腾选择了第三条路:转向。2011年,腾讯组织了一系列“诊断腾讯”的专家座谈,把外界的批评一条一条请进门来听取,随后召开第一届合作伙伴大会,宣布开放战略。

这次转向的深度,用四年后的一个说法可以衡量。2015年,马化腾公开说:“腾讯只有半条命,把另外半条命交给合作伙伴。”

开放之后,腾讯的投资版图长成了另一种样子:投京东、投美团、投拼多多、投快手——大多不控股,不吞并,不当董事长。这些选择的事前背景,恰恰是此前自己做电商(拍拍网)、做搜索(搜搜)接连折戟的教训。“过去确实很多不放心、不信任,出于本能很多事情百分之百自己做,包括搜索、电商”,马化腾后来坦承。自己全部做,是强者逻辑;把一半命交出去,是弱者逻辑。老子在两千五百年前就站在后者一边:“将欲取之,必固与之。”

每一次放弃都被质疑“腾讯自己做不了才投资”,每一次都在几年后验证出另一层:不亲自下场争冠军,才笼络了最多的冠军。

2018年,马化腾在给合作伙伴的公开信里自己总结了这场转变:“我们从‘一棵大树’成长为‘一片森林’。”大树垄断阳光,森林供养万物。曲则全,被舆论按弯的树枝,长成了整片生态。

江海善下:不争冠军,做助手

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为百谷王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六章

2018年9月30日,腾讯二十周年,启动历史上第三次组织架构大调整,成立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,全面转向产业互联网。一个月后,马化腾发出那封著名的《给合作伙伴的一封信》,其中一句话值得注意:“腾讯并不是要到各行各业的跑道上去赛跑争冠军,而是要立足做好‘助手’,帮助实体产业在各自的赛道上成长出更多的世界冠军。”

不争冠军,做助手。中国市值最高的互联网公司的自我定位,谦卑到近乎不像商业语言。信里还有一整套同构的自我描述:做好“连接器”,做好“工具箱”,做好“生态共建者”,以“去中心化”的方式帮助传统企业数字化转型。每一个词都在说同一件事:腾讯不当主角。

老子第六十六章的逻辑在这里严丝合缝: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,正因为它善于处在低处。水往低处流,所有河流自动汇入,不是因为江海争夺,而是因为江海的位置。腾讯云、企业微信、小程序生态的扩张史,几乎就是这条原理的商业演示:把接口做好,把姿态放低,产业的水自己流进来。

有意思的是,马化腾在这封信里自己用了一个水意象,而且用得像道德经的注脚:“没有消费互联网助力的产业互联网,就像一条无法与大海连通的河流,可能在沙漠中日渐干涸。”——河流与大海,一个都不少。

“善下”不是姿态,是智慧。一个数千亿美金市值的公司坚持说自己是助手、说自己是工具,长期看屏蔽了三种死法:与所有行业为敌、被生态伙伴围攻、在陌生领域自信地交学费。低处的江海从不与百川比赛,但所有的水最终都在它那里。

自知者明:我很老了

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三十三章

2013年的一场内部演讲里,四十二岁的马化腾说了一句让全场意外的话:“因为现在很多新奇的玩意儿,大家觉得我年轻,但我觉得我很老了,现在有些产品我都看不懂了……所以我想说,我们老的如果判断不出,起码要找人看,听他的意见。”

科技公司创始人最稀缺的品质,恰恰是这句“我看不懂了”。行业里通行的剧本是创始人事事英明、永远年轻、永远站在趋势最前沿——多少公司的衰亡,始于CEO不能承认自己看不懂。老子第七十一章的判词精准如手术刀:“知不知,尚矣;不知知,病也。”知道自己不知道,是最高明;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,是病。

把这种自知贯彻到底的,是2021年底的腾讯员工大会。那一年行业剧变,监管收紧,增长见顶。马化腾在会上说:“腾讯只是国家社会大发展期间的一家普通公司,是国家发展浪潮下的受益者,并不是什么基础设施,随时都可以被替换。”

一家手握十几亿用户、日均使用时长以小时计的公司,创始人公开说它“随时可以被替换”。舆论当时读出的是示弱,回头看这是整套领导哲学的终点:47.5%的股权设计是不占有,赛马机制是不充当唯一大脑,助手定位是不争主角,“随时可被替换”是不自恃。《道德经》第二十四章:“自伐者无功,自矜者不长。”自我夸耀的没有功劳,自高自大的不能长久。马化腾把这句话倒过来活了一遍:从不说自己不可替代的公司,至今没有被替代。

天之道,利而不害:科技向善

天之道,利而不害;圣人之道,为而不争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八十一章

2019年11月11日,腾讯二十一周年,马化腾和刘炽平带着全体总办成员,向四万多员工发出一封全员邮件,公布新的使命愿景,八个字:用户为本,科技向善。

邮件里有一句话,后来成为腾讯所有产品伦理讨论的元规则:“科技是一种能力,向善是一种选择。”

这句话的结构本身就是道德经式的。老子通篇都在做同一种区分:能做什么,与应该做什么。“胜人者有力”说的是能力,“自胜者强”说的是境界;“揣而锐之”的锋芒再利,也“不可长保”。《道德经》全书八十一章,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句话收束于:“天之道,利而不害;圣人之道,为而不争。”天道的基本属性是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,把这句两千五百年前的判词放到人工智能、算法推荐、数据隐私的时代,就是四个字:科技向善。

用户为本的那一半,同样是水的哲学。“一切以用户价值为依归”,这句话在腾讯内部执行了近二十年,长出来的方法论全是水的形状:产品像水一样流向用户所在之处,灰度发布像文火一样一点点放量,让功能在百万用户里慢慢煮到成熟。这套“小步快跑、灰度迭代”的产品观,与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共享同一个内核:不翻腾,不急火,信时间。

把“善”写进使命愿景的公司很多,把善定义为“选择”而非“能力”的极少。前者是承诺结果,后者是承诺立场——科技公司承认自己的力量是中性的,然后当着所有员工的面,把方向盘交给了价值判断。这是道德经式的清醒:力量越大的组织,越需要回答“利而不害”,因为“害”的能力和“利”的能力,从来是同一种能力。

善用人者为之下:28岁坐在55岁旁边

善为士者不武,善战者不怒,善胜敌者不与,善用人者为之下。是谓不争之德,是谓用人之力。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六十八章

2026年10月8日,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。广东省委书记黄坤明到深圳调研,走进腾讯总部。座谈交流环节,《广东新闻联播》的画面里,腾讯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马化腾正在发言,坐在他右手边的,是一个28岁的年轻人——腾讯首席AI科学家姚顺雨。

这张同框照在科技圈传播开了。传播不是因为座位,是因为年龄的对照过于工整:**马化腾1971年出生,1998年27岁创办腾讯;姚顺雨1998年出生,2025年12月27岁出任腾讯首席AI科学家。同一个27岁,